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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冷落的鼓浪屿  作者：江郎

不久前的一天下午，笔者到鼓浪屿参加一次会议，结束的时候已近黄昏。因为很久没有上岛了，所以匆匆吃过晚饭后，就在岛上转悠起来，沿着鼓新路慢慢就走到了内厝澳路。此时暮色已浓，街巷里不时走过行色匆匆的人，一盏盏昏黄的路灯点亮了，洒下一片静谧而温馨的光。

沿着内厝澳路往前走，偶尔在灯火辉煌的地方停留一下，那里一般都是商店。渐渐地，笔者向小巷深处走去，此时灯火渐暗，小巷愈深，而行人也愈少。发现自己走错了，我便返身转回，然后再走向另一条小巷。不久，相同的一幕又发生了。不用说，我有些迷路了，就在几条小巷里转来转去，想问问路人该怎么走，可等了老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过来，两旁的房屋大都黑灯瞎火的，没想到鼓浪屿的深处竟然如此冷清。

好不容易走了出来，原来经过的灯火辉煌的地方也开始冷清下来。等我走到轮渡码头的时候，时针刚指向晚上八点，而此时的轮渡也人影稀少，只是龙头路的店铺里还是灯火通明，但营业员比顾客还多。再看看鹭江对岸的厦门本岛，仍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也许那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鼓浪屿却已到了掌灯时分。

鼓浪屿的夜晚，原来如此冷清，与白天的喧哗判若两个世界。我很少在夜晚到鼓浪屿来，但印象中在三年前的时候，鼓浪屿的夜晚还不至于如此冷清吧？那时候到晚上九十点以后，在轮渡一带还能听到大人唤小儿回家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街头流浪艺人的吹拉弹唱，怎么现在就没有了呢？原来热闹的景象到哪里去了？一个朋友对我说，现在的鼓浪屿倍受冷落，已不是原来的鼓浪屿了。



一



朋友的话有道理。我忽然记起了在龙头路一家书店里，店主王老板跟我闲聊时说的一番话。他说：“鼓浪屿原来的常住人口有6万多，现在只剩4千多了，很多单位都迁走了，留下的单位比如二中也准备搬迁到厦门岛上，这样一来就更冷清了。”

说起他的书店，王老板一脸的自豪。他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张奖状说，早在1997年的时候，他的书店就被评为厦门市十佳个体书店。“那时候岛上的机关多，学校多，所以报纸杂志买的很快，现在人少了，生意不好做了，我也准备搬出去。”

王老板列举的数字尽管并不十分准确，但他在鼓浪屿上经商十几年的经历却告诉他：鼓浪屿日益冷清却是不争的事实，尤其这几年更为明显。从他的言语中，我感觉出他对鼓浪屿的深厚感情，同时也体味出一种无奈和痛惜的心境。

有这种心态的，也许不止王老板一个人。我们来看看这则消息：2005年10月2日晚上11时50分，一个住在鼓浪屿的孕妇临产。因设在鼓浪屿上的厦门市第二医院没有妇产科，必须立即转送岛内医院。当时正值台风过境，船只都避风去了，只好求助于海警三支队。三支队凌晨2时许派出舰艇，顶着巨大的风浪，冒着危险将孕妇及其家属送到厦门。

堂堂的厦门市第二医院，为什么连妇产科都没有呢？原来，早在2004年11月间，第二医院设在鼓浪屿的原地就改为康复中心，取消了小儿科、妇产科、手术室，鼓浪屿的孕妇急诊难也就不足为奇了。

还有一则消息：2006年2月4日凌晨，家住鼓浪屿的一位90多岁的老太太感觉肠胃不舒服，由于鼓浪屿医疗设施不足，需到厦门岛进行救治。又是求助于海警三支队。三支队的警艇再次顶着7级大风和1米多高的浪把老人送到厦门。

当然，这只是散见在报端的两则关于鼓浪屿医疗现状的报道，现实生活中未见报的此类事例可能会更多。读了这些报道，我们有什么感想呢？一方面，我们为那些被几经折腾、急转送厦门岛的伤患者捏了一把汗。妇产科原本是厦门第二医院的拳头科目，如今却要临产孕妇顶着台风到厦门去生产，这能说的过去吗？另一方面，鼓浪屿原先是一个医疗条件很好的地方，如今竟衰退到只能医治小伤小病，这究竟是退步呢还是进步？



二



从2006年4月1日开始，到鼓浪屿去的轮渡船票将从3元调整为8元。此消息一出，立即引起市民的热议。在厦门市房地产联合网论坛上，很多网民前来“灌水”，其中一个叫“姜宏”的网民说：“从3元一跃到8元，整整涨了近3倍。对此，我真的感觉有些无言以对了。除了增添了不少莫名的失望，我只想说‘鼓浪屿啊，爱你真的不容易’！”

4月3日下午，笔者到轮渡码头做了一次小小的调查。一位刘姓先生告诉笔者，如果单纯作为过渡船票，8元钱显然有些贵了，因为距离很近，不过七八百米，与公交车相比距离短了很多，而公交车不过两块钱。对轮渡公司喊亏的说法，刘先生说，轮渡公司是独家经营，别人怎么知道就亏了？我看甚至还是暴利。

另一位王先生说，鼓浪屿不是单纯的风景区，不能只考虑经济效益。在调价的问题上，有关部门应该多听听各方的意见，不能说涨就涨，8元钱虽然不多，但这并不意味涨价就是合理的。说到底，此次调价其实就是上次大门票改革的延续。

那么，大门票改革又是怎么回事呢？简单地说，就是凡上鼓浪屿的就要收取价值不菲的门票，而原来仅仅支付3元船票就能在岛上随意溜达。此事要追溯到2003年。当年10月，厦门市将思明、开元和鼓浪屿三个行政区合并为思明区，此后不久又成立了万石山—鼓浪屿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坊间猜测，此番行政机构调整，其意在为鼓浪屿收取上岛门票铺路。

2003年8月，《鼓浪屿旅游管理和票务制度改革方案》出台，票改正式启动。厦门市体改办说明了此次票改的初衷：改革有利于实现鼓浪屿从行政区到风景名胜区管理体制的转变。2004年5月10日，厦门市物价局召开鼓浪屿景区价格听证会，43位代表中，3位经营者代表支持80元票价，其他人则认为鼓浪屿不应被收取上岛费，主要依据是鼓浪屿还是城市整体功能区的一部分，上面有博物馆、音乐厅等公共设施，是一个行政区下面的街道办事处，因此收取门票本身是不合法的。

原厦门市文化局局长彭一万说，他在一次听取各界意见的会议上发表了两点意见，一是改革有没有充分的法律依据，二是鼓浪屿究竟是居民区还是风景区，然后再来讨论要不要改革的问题。但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两个问题。

与彭一万观点相同的还有一些专家。2003年7月28日，厦门市有关部门邀请来自张家界、普陀山及福建省的十多位景区管理专家对鼓浪屿延续了多年的票务制度进行改革论证。专家认为，鼓浪屿作为行政区，不便收取景区门票。

此后，在各方反对声中，鼓浪屿票制改革最终没有实施。但随后不久，过渡船票就开始涨价，此举因此被民间认为是票制改革的延续。坦率地讲，从3元涨到8元并不是很高，对于热爱鼓浪屿且有稳定收入的人来说，仍在承受范围之内，况且如果不是住在鼓浪屿，这些人也不是天天都上去。

但是，考虑到另外一些收入并不高而又十分热爱鼓浪屿的人，8元也许就显得高了点儿。对于这部分人来讲，花3元上一次岛可能没有问题，而要花8元去一次，就要考虑一下了。其实，很多人上鼓浪屿，就是想去溜达溜达，就像我们到中山路去逛街一样，花两块钱就能实现。但如果一定要花8块钱“打的”去逛街，一些人可能就要掂量一下了。

厦门虽然是经济特区，但这里并不都是有钱人，还有很多打工族、农民工等一些低收入阶层，他们中也不乏热爱鼓浪屿的人。而8元的船票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道门槛。

笔者曾做过观察，现在上鼓浪屿的打工族明显少于以往，而他们无论是外来人员还是本地人，都是厦门的建设者，即便是一个流浪的人员，也有享受鼓浪屿的权利。因为鼓浪屿作为文化遗产，不只是厦门的鼓浪屿，它是全国人民的鼓浪屿，是世界人民的鼓浪屿。人为地提高上岛门槛，其实变相剥夺了一部分人上岛的权利，这是导致鼓浪屿冷清的原因之一。

三



看来，有关部门操作票改的一个前提，就是将鼓浪屿定位为单纯的风景旅游区，将整个鼓浪屿当作了一个景点。既然是景点，上岛就等于进入了景区的大门，当然就得买门票了。

暂且不评论这种定位是否恰当，让我们先翻开历史的画卷，来看看鼓浪屿的过去。据史料记载，鼓浪屿在宋元时称“圆沙洲”，明代始称鼓浪屿。元代，厦门设立“千户所”，鼓浪屿有兵员守御。明初，厦门设立“中左守御千户所”，鼓浪屿开始设立汛口，建有墩台，派弁兵防守。清初，又设鼓浪屿澳，为厦门五大澳之一。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厦门设立闽海关正口，鼓浪屿设青单小口。这时的鼓浪屿，已相当繁荣了。

1841年8月，英军强占鼓浪屿，前后达5年之久。接着，德国、美国、法国、日本、荷兰、西班牙、奥地利、比利时、丹麦、挪威、葡萄牙、瑞典等13个国家竞相在岛上设立领事馆，领事们策划成立了“工部局”，使鼓浪屿沦为租界。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独占了鼓浪屿，直至我国抗战胜利。

1949年10月17日，鼓浪屿回归祖国。解放初，厦门设思明、开元、厦港、禾山、鼓浪屿五个区，鼓浪屿被称为全国最小的一个行政区，这种现状一直维持到2003年。

从上述历史的脉络可以看出，历史上的鼓浪屿一直是以行政区划的身份出现的，或者说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社区。也就是说，历史上的鼓浪屿并没有单纯地成为一个风景区。

抚今追昔，想当初，西方列强打开中国东南大门后，忽然发现这么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岛，遂在此强住下来，并建造了一座座风格各异的别墅；而一些流落到海外的厦门人，在国外发达之后，也相继回到鼓浪屿，置地建房，光宗耀祖。于是，那一幢幢的建筑就在海光天色中悄然崛起，历经百年沧桑后，这些建筑渐渐成为文化遗存，成为旅游景点。

而由西方传教士带来的音乐，也在鼓浪屿扎下根来。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徜徉在鼓浪屿的幽深小巷里，时时能听到旋律优美的钢琴声从窗户里，从阳台上温婉地流淌而出，鼓浪屿因此被称为“音乐之岛”。

我以为，鼓浪屿的魅力就在于它的建筑和音乐。如果说风情万种的建筑是鼓浪屿的风骨，那么，温柔缠绵的音乐就是鼓浪屿的灵魂，而秀美的风光不过是它的外衣。事实上，很多游客到鼓浪屿游玩，并不完全是看漂亮的衣裳，还想品味它的风骨和灵魂。

    但是，鼓浪屿的风骨和灵魂并不超然存在于虚幻之中，它真实地存在于日常生活里。当你在菽庄花园的音乐广场，伴着涛声，听着克莱德曼的《秋日的私语》，是非常纯正的欧洲风情。转过一条街，克莱德曼的倾诉还在诗情画意地缠绵，你又可以听到哪家店铺里飘出了柔曼的江南丝竹。

    几个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农民，默默地坐在街角，担上晶晶莹莹的人参果却跳跃着乡村音乐。旁边一个卖变脸娃娃的妇女用最纯正的闽南方言招徕着生意，音调铿铿锵锵，是最地道的古汉语的余韵。

    正踟躇间，一个小巧地道的鼓浪屿女子，穿着睡衣，蓬着头，悠悠闲闲地走过来，脚下一双拖鞋踢踏着不经意的拍子。随着女子的踢踏声看去，一抬头，一扇砖红的木框的窗子正悬在头顶，吱呀一声，似乎一层尘抖了下来，又倏地化到清澈澈的空气里了。

    这就是作为社区存在的鼓浪屿，每天都会重复的生活细节。事实上，鼓浪屿的魅力既体现在风景秀丽和万国建筑中，也掩藏在一条条寻常小巷里，百姓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也是其组成部分，这一切都构成了鼓浪屿的文化内涵。从旅游心理来看，异域风情对游客具有永久的吸引力。游客来到鼓浪屿，除了欣赏风景外，还想探询一下小巷人家的日常生活，游客的好奇心由此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四



    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说明鼓浪屿的魅力不仅仅在于它是一个景区，也在于它是一个社区。它毕竟不像黄山一样是一个单纯的风景区，也不像颐和园一样是一个单纯的园林，它就是风景名胜和人文社区的混合体。现在，人为地把鼓浪屿定位成一个单纯的景区，把鼓浪屿的社区性质淡化下来，把鼓浪屿与居民日常生活割裂开来，鼓浪屿的文化便失去了丰厚的土壤。

    原来的鼓浪屿，就像一个生活在尘世中的女子，有时会拎着篮子去市场买菜，尽管她美丽动人，温婉含蓄，但它就生活在你的身边，那么随后，那么亲切，仿佛触手可及，这不但不损于她的美丽，反而使她更加可爱。

    现在的鼓浪屿，就像一个生活在天宫中的神仙，虽然她美丽动人，温婉含蓄，但她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因为她不食人间烟火，她拒绝社区生活，她不懂柴米油盐酱醋茶，所以她失去了原有的亲切感，也就失去了魅力。

    当然，并不是说相关部门将鼓浪屿定位为单纯的旅游景区后，鼓浪屿一下子就冷落下来。相信相关部门的出发点是好的，充分发掘鼓浪屿的旅游资源，做大鼓浪屿的旅游品牌，对厦门的建设肯定会有好处。但问题是鼓浪屿的行政色彩被淡化后，其行政功能也必然萎缩，因为我们的很多基础设施和配套建设都依附于行政职能，一旦行政职能被淡化了，这些配套设施必然被淡化，比如机构和人员的撤离等，必然给留守在岛上的人带来诸多不便，在客观上就冷落了鼓浪屿。难怪有人说，现在的鼓浪屿是野猫的天下，长此以往，不出五年，鼓浪屿将成“无人岛”。

    鼓浪屿除了旅游资源外，还有居民生活；除了经济效益外，还有社会效益。因此，有关部门在考虑经济效益的时候，是否也该考虑民生呢？需要说明的是，笔者写下这篇文章，并不是要指责相关部门，而是出于对鼓浪屿的热爱，希望鼓浪屿的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