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厦门－鼓浪屿
春节回福州，抽了一天半去厦门。标题是路过，可其实是专门去的。但浮光掠影，也到底是路过。
我已经十五年没去厦门了。上一次去，还是和高中班上的同学一起，住在爸爸安排的宾馆里，夜夜卧在床上听海浪声。
那么多年东奔西跑，这个近在三个半小时车程外的城市我却再未涉足，自己也觉得有些诧异，因此这一次打定了主意至少要好好看看鼓浪屿。
初二下午我和意达见面，腆着脸去她奶奶家蹭饭，吃到超好吃的薄饼。薄饼是厦门特色，用春卷皮一张包起丰富异常的内容：海蛎干、肉丁、高丽菜、红萝卜、豆干等十几种原料都要分开切丁炒过，然后混在一起做馅。除此之外，饼里还要卷上海苔和捣碎的贡糖——海苔除了味美，还可以吸油。把这些东西都密密包好之后，边上再抹一层辣椒酱，一个薄饼就大功告成。意达连吃了四个，然后悄悄跟我说婶婶做的没有奶奶做的好吃。而我，已经很满意了！
下午去厦大转了转。记得当年年纪小，站在建南大礼堂的大柱子底下望着上边的燕子窝，心里感叹这建筑真气派真好看。而如今绕着礼堂转来转去，看到燕巢依旧，才确信这就是记忆里那个神气十足的楼。老天，记忆真是不可以重温的。
厦大在我少年的心里幽静美丽，现在这感觉被那些贴着马赛克的新楼败坏了大半。学生宿舍倒还是原汁原味的红砖老房子，长长的走廊上晾着白色衬衫。芙蓉湖边比我记忆里要喧闹百倍，这个大学，到底也和中国其他地方一样不可避免地浮躁起来了。
厦大边上的美丽时光是个很惬意的咖啡馆，蓝调强力推荐过。我们和意达爸爸坐着聊天，听他眉飞色舞地讲他搜集的石头的故事。意达这丫头那么开朗温暖，爱说爱笑，真是所来有自的。
晚上我在轮渡码头找到YH，他正对着那一边被五彩灯装饰得光怪陆离的岛瞠目：“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很charming的小岛？”我安慰他，也许白天看就好了。
实际上，白天看的确好得不得了。鼓浪屿对我来说真是个十足的惊喜。
我印象里的鼓浪屿无非是菽庄花园和日光岩，顶多加个郑成功像，后来知道岛上有些老别墅，有林语堂故居，可是也仅止于此。临去时买了本在岛上开旅馆的air夫妇出的书“迷失鼓浪屿”翻阅了一下，方才发现这么多年我那么愚蠢地和鼓浪屿错过！
以这个小岛的面积而言，岛上的老房子实在多得不可思议，而且妙在风格各异，有看不尽的细节。嘈杂游人固然多，好在仍有清静巷陌堪寻访。我们俩的兴趣都浓，一栋栋房子细细看来，写着“游人止步”的楼也上去推推门，有时候门就应手而开了，我们进去探头探脑，也无人来管。手里的书倒是有设计好的路线图，可那些小路纵横交错，走着走着就让人偏离的方向——偏离就偏离吧，本来也就没有正道。
很多老房子都已经破败不堪了，茂盛的热带攀藤植物成了它们的主人，间或有野猫从蔓草丛生的花园悠闲而过，满地植物硕大的叶子把它们掩藏得很好。这些面目沧桑的老房子，宽阔清凉的门廊和大大的露台，加上岛上终年绿意逼人的各种植物，营造出一种特异的气氛，适合各种各样的传奇故事上演。
其实不用编，老房子本身都是故事的，比如这一座八角楼。也许是法国人设计的式样对我来说亲切又熟悉的缘故，尽管它已经是墙破砖脱的危楼，我仍是一眼看见就喜欢。翻了翻手边的书，上边说这是菽庄花园主人林菽庄的产业，抗战胜利后他携四五六姨太去台湾，这房子由留下来的三姨太和它的亲戚居住。。。走的人为什么走，留下的又为什么留下，无尽的想象余地留给在此地流连的我们。一座快一百岁的老房子，应该见过宾客满堂杯觥交错的日子，也见过寂寞孤灯空房独守的时光。那许多人的悲欢离合，如果墙会说话，如果老房子会说话。。。
我没有特意想找林语堂的故居，但是居然不经意里拐进一条小巷子就撞上了。YH嚷嚷说这不就是你提到想看的老房子嘛，我还将信将疑地拿着手边的书对了半天。他说你到前边去我给你拍张照，我说那我要摆什么pose才能让人知道这个房子里住过一个人是我少年时候最心仪的作家之一？虽然我已经有许多年不读他了。
要用外语跟人解释一个中国作家的好，真是考验人啊。
中午本想去日光岩，可后来改成沿着海边散步，一直走到了兆和公园。阴了一上午的天有了一点阳光，那大片大片松软的草地实在太诱人，YH就此不想走了。可是还有那么多的老房子没有看呢！容他打了个小盹以后我拉着他继续。这次我们从内厝澳路往南，这条路上显然是居民比较集中居住的区域，老房子相对少些，但总有惊喜：
这座美轮美奂的楼，居然也被列为危楼了！还是有住户在里边的。我们很冒昧地闯进去，YH同学拿出他最好的笑容向花园那一头的老太太问好，人家也同样热情地回答了他，于是我们和主人小小地攀谈了几句。YH觉得这房子太大了，问人家：这房子以前是什么用途？是不是学校什么的呀？老太太很骄傲地说：这一直是我们家的房子啊！我们祖公盖的呀！花园那棵树都有几十年历史了，叫平安树，叶子可以治病的。
我们说：这么好的房子，为什么不好好修一下呢？
老太太说：没有钱啊。
事实上后来YH一直表现得很象乡下人，老觉得路上看见的房子都好大好大啊，直到我终于忍不住请他换个形容词。也难怪他感慨，想想一般法国人家的房子规模，鼓浪屿上老房子真是很气派堂皇的。
我们路过笔山路上的一座老楼，房东是个年轻人，很殷勤地邀我们参观，说不要门票，看着给点小费就行。那座楼内部无甚特别，可花园里居然有个荷兰人当年修的地道，直通海边。后院的窗楣上，还有简化的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的头像！按主人说法，这三个火枪手的职责大抵如门神。
当年这岛上除了洋人，还有许多土匪也盘踞过，两种人大概都需要秘道，不知道有没有人考据过一下，画一张图？应该挺好玩的。
主人邀我们到天台上去，视野极佳。旁边的几座老房子都是修葺得很好的例子：春草堂，观彩楼，亦足山庄。
春草堂也是座让我一见倾心的老房子，结构实在漂亮，名字也好，让人一下想起许多句子，什么“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不过春草堂得名其实是因为主人叫许春草，原是厦门建筑公会的会长，这房子是他自己设计自己盖的。我跟YH感慨说：如果能在这房子里逍遥自在地住上一个月，该有多美妙。
春草堂是私宅，这个梦想不能实现，但亦足山庄对面倒有一个非常可爱的旅馆叫夜百合。我们特地进去参观了一下，房子维护得很好，外表修旧如旧，里边则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装饰也很见主人心思。客房超级大，一张大床摆在里边还是显得空荡荡。二楼有客厅，布置得很舒服，一楼的门廊可以让人闻着花香坐下来，好好品一杯茶。一个房间一晚上450元的价格稍有些贵，可要是两个人住就能接受，地点有些偏，但胜在安静。
夜色降临时，各种彩色灯光又亮起来，把好端端的房子弄得伧俗不堪。如果当政的人没有品味，倒不如任老房子维持破败的样子好了，福州的三坊七巷就是个很恶劣的例子。我对YH说，以后你要推荐朋友来，一定要让他们在白日里来。他大点其头，可想想又说：“也不是，白天晚上都该看。晚上这种装饰，也是现在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我气结。
就这么走了一天，看了一天，感慨了一天，还剩东边的许多房子没有涉足。要不是赶着回福州给百合过生日，我真是舍不得离开。这些年，我也算看过许多地方，走过许多桥，喝过许多酒啦，可还是犯了舍近求远的毛病。。。好在岛不象人，总归是好好在那里，现在爱上也不晚。
克鲁克山
2007-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