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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网名小说]-断桥残雪

[原创][网名小说]-断桥残雪

第一章

   
江南。初冬。傍晚。

   
小桥。流水。残雪。

   
有雪的冬天,在江南是难得的冬天;飘雪的初冬,更是江南尤为难得的初冬。

   
黄药师散坐在河岸旁一家酒店的一张临窗的桌子前,透过开着的窗户,静静地向
外面看着。他看着细小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悠悠地飘下来、落入窗前那荡漾的流水之中,再缓缓地顺水漂走;看着偶尔有一个长裙曳地的少女打着纸伞,匆匆自门前那座小小的石桥上走过;看着对面的“春雨楼”上点亮了一盏灯火,在昏黑的天地间闪动着明亮的光芒。可无论看到了什么,他的脸上显现出的,却都只有相同的
一种表情。

一种淡然、安然甚至于木然的表情。

   
他每天都要到这个小小的酒店里来,每次都要在这张固定的桌子上一坐一天,
但他来却并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给喝酒的人煮酒。

   
煮一壶酒,可以挣三个铜钱;一天煮上十壶酒,除去了买炭和买酒的钱之外,
还可以挣上十文八文。他就靠这每天的十文八文钱来维持生活,不至于让自己饿死。

今天的天有些阴冷,本来是个饮热酒的日子,可他的生意却并不好。一天下来,
刚刚煮了七壶酒,挣了六个铜钱。现在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了,最后一个酒客也已经于半个时辰前起身离开,看着外面空旷的街道和酒店里空荡荡的酒桌,他知道他也该走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细心地将铜制的酒壶从红泥小炉上提起,刚想倒去火炉中仍
燃着红红的火苗的火炭,突然间脚步声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五个衣着怪异、神情严肃的人,正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入到酒店中来;踏
进酒店的店门之后,并没有寻找桌椅坐下,反而站在店中,举目四顾。

黄药师依旧不慌不乱地收拾着他的酒壶,甚至都没有抬头看这五人一眼。他知
道这些人在此时到这里来,绝不会是为了喝酒;只要不是他的主顾,他就没有注意的必要。

   
可他虽然不去留意这五个人,这五个人却留意上了他。在环顾了店内一周之后,
这五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聚集在了黄药师的身上。

   
而后五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齐步走到黄药师的身边,同时向黄药师抱拳作揖。

    “先生。”


黄药师总算抬起头看了五人一眼,只见这五个人整齐地排成一排,第一个人左
手挽弓右手拈箭,第二个人长袖垂地、随风轻动,第三个人一身黑衣、黑纱蒙面,第四个人手握尖刀、面容冰冷,第五个人倒提大刀、刀宽近尺。

看到五个人的这身装束,黄药师更确信这些人绝不是酒客。于是他又缓缓低下
头去,开始摆弄手中的酒壶。

  “在下万山横。”手提大刀的那第五个人看着黄药师的神情,缓缓地道:“这
是我的四个兄弟,龙一啸,云十天,百忍客,杀千刀。我们兄弟五人,江湖上人称‘一十百千万’。”

黄药师端详着手中的酒壶,淡淡地道:“这些事情与我可有关系?”

    “当然有!”万山横冷冷地道:“就是先生把我们五人约到此处,要在今天晚
上,把有些事情同我们兄弟五人说个明白。难道先生竟忘却了?”

黄药师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中总是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凄凉。

“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先生。”他干脆地道:“我只是个煮酒的。现在没有
人要喝酒,我要回家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再也不去看面前的这五个人,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巾,细
细地擦拭着另一只手中提着的黄铜酒壶。

五个人都不由得一怔。手拿弓箭的龙一啸凑到万山横的耳边,低声道:“大哥,
莫非咱们……莫非咱们找错了?”
万山横紧皱眉头,说不出话来。一身黑衣的百忍客冷冷地一笑:“错?怎么会
错!你看他在咱们面前,还如此镇定自若,居然还有心情去擦他的酒壶,若是寻常的煮酒之人,看到咱们手里明晃晃的刀剑,早被吓得逃走了。就凭这份镇定,我就敢断定,他就是咱们找的那人!”

万山横思索着,缓缓点了点头:“不错,老三的话有理!”

他回过头去看着神情平静如常的黄药师,眉头忽然又缓缓地皱紧了:“……可
是他把咱们五人约到这里来,却又不愿相认,这是什么道理?”

云十天一挥长袖,狠狠地道:“他不肯承认他的身份,咱们就逼他现出原形!
老五!”说着向旁边的龙一啸使了个眼色。

龙一啸看懂了云十天的眼色,可却忽然犹豫了一下,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旁
边的万山横。万山横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下手时当心点,不要误伤人命。”


龙一啸轻轻答应了一声,嘴角浮出一丝阴毒的冷笑,突然如风般疾快转身,咯
吱吱一阵弓弦爆响,他手中的金雕射阳弓,已经被他一口气拉开到十分!唰唰唰三声,三支追风逐日箭搭上弓弦,拉着弓弦的右手一松,三箭离弦而出,直射前方的黄药师!

黄药师不为所动。当这三支箭快如闪电地射到他面前时,他甚至都没有停止擦
拭他手中的酒壶。砰砰砰三声,三支箭分别擦着黄药师的发髻、鼻尖和前胸射了过去,钉在黄药师身旁的墙上,金黄的箭羽还微微颤动着。

看到黄药师依旧安然的神情,再看着三支钉在墙上的箭,五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万山横踏前一步,沉声道:“你一点都不怕?”

黄药师淡淡地道:“当然怕。”

万山横厉声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黄药师轻轻笑了笑,道:“你若想射死我,我就算躲,也无法躲开;你若不想
射死我,我就算不躲,也一样会安然无恙。”

万山横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已经沉默了很久的杀千刀,此时突然一扬
手中两把解腕尖刀,冷冷地道:“装模作样!我看你在我的刀下,还能装得多久?”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人已经到了黄药师的身前,双手一扬,两把尺余长短的解
腕尖刀化作了两道闪亮的光华,在他的掌心中飞快地旋转了起来。杀千刀双手向黄药师身前一递,雪亮的刀光,就已经映上了黄药师沉静的脸庞!




[ Last edited by 东邪黄药师 on 2005-6-9 at 1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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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就叫杀千刀,因为我若要杀人的时候,一定要将那个人杀满一千刀,
才允许他死,多了一刀,少了一刀,我都不答应。”杀千刀的人隐在旋转的刀光之
中,一字字冷冷道:“你若再不亮出你的真实身份,就免不了挨我的这一千刀!”

黄药师苦笑道:“我早已说了,我只是这里的一个煮酒之人……”
“好!”杀千刀猛地一声大喝:“有骨气!有胆识!到了这种时候,说起谎来
还神色不变,果然是少见的人物!”


他的双手左右一分,两道旋转的刀光宛如两团炽烈的光焰,猛地喷射而出、光
照天地。刀光唰地一卷,在黄药师的头上一扫而过,黄药师头上的一方青巾,刹那间就被吞没在这一片刀光之中,一连串刺耳的撕裂声响过,空中已飞扬起了许多细小的布条。


刀光一寂,杀千刀双手握刀,凝立于黄药师面前,冷漠的声音中也隐隐带上了
一丝惊讶:“你还不肯说实话?”

   
黄药师淡淡道:“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只是你不相信而已。”

   
杀千刀暴怒地嘶吼一声,又要握刀向前,万山横却一步跨上前来,手中的大刀
在他面前一横,缓缓地道:“老二,你退下,我来。”


说完了这句话,他再不顾杀千刀的反应,大刀一收,斜抱于怀,缓缓转过身来,
用他那一种沉静中透着凌厉的目光,定定地盯着面前的黄药师。

   
没有只言片语的交谈,单是这无声而长久的凝视,就足以将一个人坚强的意志
压垮。

   
在这种冰冷的目光笼罩之下的黄药师,对身边的这无形的压力却似乎恍若未觉。

他平静地将手中的黄铜酒壶擦拭干净,缓缓将手巾叠好放入袖中,转头望着外面残雪下的淡淡暮色和对面春雨楼头闪亮的灯光,忽然毫无来由地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向着酒店的店门迈开了脚步。

他竟然要在五人的十只眼睛注视之下,旁若无人地从这酒店里走出去!

可黄药师的步子一动,万山横的刀也动了。四尺长一尺宽的浑铁大刀,在万山
横的手中轻轻巧巧地抡出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自上而下斩了下来,缓慢而舒展的刀势,带不起半点刀风,可大刀所过之处,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而沉闷!

这时候黄药师刚刚跨出第二步。厚逾一寸的大刀贴着他的鼻尖从他面前划过,
就在划过他脸颊的那一刻突然停顿!万山横冷哼一声,握刀的手猛地一抖,啪地一声,厚重的刀身宛如一只冷硬的巴掌,不偏不倚地狠狠扇在了黄药师的脸上!


黄药师喉中发出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呻吟,身子随着这重重一扇倒了下去,口中
一股鲜血涌出,随之而出的还有两枚洁白的臼齿。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伸手去抓起那两枚臼齿,可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起身子,只有任身子在地上翻滚着,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他的黄铜酒壶。


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万山横脸色苍白,忽然跺了跺脚,抱拳道:“抱歉。”


转身就走。龙一啸、云十天、百忍客、杀千刀一怔之下,连忙追了上去,不约而同地问道:“老大,他真的不是……”

   
万山横头也不回地道:“挨了一巴掌不还手的,绝不会是江南名剑阿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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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五个怪人的身影,已经隐没在门外飘荡的点点残雪中;又过了许久,倒在地上
的黄药师,才挣扎着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阿臭。”他抹着唇边的血迹,嘴角处慢慢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阿臭?
……哈哈哈哈,说得对,像我这种挨了一巴掌都不知还手的人,怎会是江南名
剑阿臭。”

他自嘲地苦笑着,艰难地扶着身旁的桌子站起身来,可身子刚刚站直,扶着桌
子的手稍一抬起,双腿便不由得一阵发软,又要缓缓跌坐在地。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忽然自他的肋下伸了过来,轻巧地扶住了
他的身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清雅的微笑:“黄兄,好久不见。”

    黄药师怔住。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把搀扶和一声微笑,而是因为这只搀住
他的身子的洁白、修长、匀称的手掌和这一声清朗淡雅的微笑,在他心中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站稳了身子,缓缓转过身去,一个熟悉的人影,便淡淡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这个人身着一袭长长的青衫,笔挺的长衫衬托着他那修长而挺拔的身材,更显
得翩翩然宛如玉树临风;在他的脸上,似乎永远浮动着那一抹温和的笑容,让人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忆起那杨柳青青江水平的舒畅与愉悦;在他的左手里,还随意地提着一把长剑,细长的剑身上,镌着两个清秀的字“折枝”。


看着这样一个人,黄药师的目光呆滞了半晌,才慢慢又变得灵动了起来。

    “阿臭。”他看着面前的这人,缓缓道:“‘折枝剑’阿臭。”

    阿臭笑了,一面笑着一面轻轻地拍了拍黄药师的肩膀。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他微笑着道:“我学成出山虽然已有十年,
但你我自一起拜师学艺起,在一起学剑却足足有十七年。我刚才还在想,这十年的时光,难道就把你我十七年的情谊全部磨灭了么?”


黄药师也在笑,只是他笑容中的苦涩却远远多于愉悦。

   
他苦笑着,有意无意地岔开了话题:“刚才有几个人在找你,你知道么?”

   
阿臭笑道:“是‘一十百千万’那五个家伙吧。他们倒不想找我,只是因为我想见他们,他们就不得不来。”他微微笑了一下:“你也该知道,我现在领袖江南剑派,这五个家伙屡次与我们作对,我就想在今天把他们约到这里来,问问他们
到底是什么意思?”


黄药师又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抬头望着残雪飘飞的门外:“他们刚刚离开,你
不追?”


阿臭笑道:“本来是要追的,可既然在这里遇见了你,就只好先由得他们去
了。”

    他笑着在旁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微笑道:“十年不见,今日却偶遇于这
小桥流水之侧、暮霭残雪之中,怎能不先痛饮几杯?”

    酒已煮热。

   
那清冽芳美的江南女儿红,加上了几片梅花的花瓣,盛在黄药师的黄铜酒壶里,
以慢火煮在桌子旁边的红泥小炉上;待得酒壶的壶嘴里喷出一丝丝热气,立刻撤去火炉,将壶中热酒斟在青瓷酒杯之中,温热的酒香,立刻缓缓地在这小小的酒店中扩散了开来。

   
阿臭看着青瓷杯中荡漾着的热酒和酒中漂浮着的梅花花瓣,微笑道:“如此
美酒,令人未饮,便已不禁要先自沉醉了。”

他微笑着端起酒杯,与黄药师的酒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黄药师含笑看着他放下酒杯,自己很自然地提起酒壶,给他的空杯子里斟上了
酒,问道:“这十年来,你还好吧。”

   
阿臭淡淡一笑:“还好吧。自从踏入江湖之后,用我手里这把剑,”他看着
平放在桌上的折枝剑:“杀了几个该杀的人,又胜了几个大多数人胜不了的人,之
后我就成了剑客。……其实做剑客也不过如此。依我来看,一个剑客一生的事情也无非只有两件:比剑和杀人。”

他笑着再次端起了酒杯,敬向面前的黄药师,笑道:“你呢?你过得如何?”

    黄药师苦涩地一笑:“我?”

    “是呀。”阿臭端着酒杯,端详着面前的黄药师,关切地问道:“你那化诗
句为剑招、化笔锋为剑锋的‘诗剑’可曾练成?这十年来,是不是又写出了什么好
诗、创出了什么好剑法?对了,你那招自称最为得意的‘回首灯火阑珊处’可练成
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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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盯着面前的酒杯,沉默了良久,才声音低沉地缓缓道:“我不用剑了。”

    阿臭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晃,热酒从杯中洒落出来,洒到了他的手上:“什
么?”

“我不用剑了。”黄药师的声音虽然低沉,但一字字却显得清晰而坚定:“我
已不再是江湖中人了。”

    阿臭淡淡地笑了。

    黄药师看着阿臭的笑容,缓缓道:“莫非你不相信。”

    阿臭笑着将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我怎会相信?当年立志要以一招
‘回首灯火阑珊处’震惊天下的玉萧剑东邪黄药师,居然会放下手中的剑,自称退出江湖。这种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让我又怎么相信?”

黄药师脸上浮动着一丝淡淡的苦笑,一字字道:“可人生就是如此,许多你认
为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最终就会发生在你身上。……我连东邪这个号
都已不用了。现在我的名字叫黄药师。”

    阿臭吃惊地盯着面前的黄药师:“黄药师?”

    “不错。”黄药师自嘲般轻轻地一笑:“我在这里靠给别人煮酒维持生计,之于东邪,那是以前了.....
天长日久,连我自己都习惯了这名字了。……其实这名字也满好的。”

阿臭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也慢慢隐没不见了。他长久地凝视着坐在他对面、
神情平静得有些麻木的黄药师,忽然问道:“为什么?”

    黄药师默然不答。

    阿臭静静地等待着,过了许久,才又试探着缓缓道:“莫非……你的那一剑
‘回首灯火阑珊处’到现在还未练成?”

黄药师依旧沉默,可脸上苦涩的表情却已说明了一切。

看着黄药师的表情,阿臭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他思索着,一字一句地道
:“我本以为,你纵然不能将这一招剑法练成,也绝不会因此而放弃练剑。”

    黄药师苦笑道:“这一剑纵然我一生都练它不成,也绝不会因此而弃剑不练的。”

阿臭道:“所以这里面一定有其它的原因?”



黄药师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提起酒壶,给两只空酒杯斟满了酒,微微叹息一声
:“也可以说是因为你。”

    阿臭不明白黄药师的意思。

    黄药师将他面前的那一只盛满了热酒的酒杯缓缓平端到眼前,凝视着杯中的酒
在热气袅袅间散发出的晶莹的光芒,淡淡地道:“你师满出山五年后,就成了江南
有名的剑客;而那时候的我,却还在一个人苦练那一招自认为精妙绝伦的剑法。于是就有人来劝我了。”


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非要自创什么剑法呢?前人留下的剑法浩如烟海,一
个人穷一生之力也难以学完。看看人家江南名剑阿臭,没创出过什么剑法,可还不是照旧成了一代剑客?

    学剑不就是为了将来能成为一名剑客么?只要能成为剑客,何必要创什么新剑
法?若是成不了剑客,创出一招新的剑法来,又有何用?

    你总该为自己的将来想想吧?你从小就拜师练剑,到了现在你除了用剑之外别
无长技。你若不能成为一名剑客,以后靠什么养活你自己?

阿臭静静地听着,缓缓道:“你觉得他们说的如何?”

    黄药师默然,许久才一字字道:“有道理。但我不能接受。”

    阿臭道:“所以你感觉很矛盾,就干脆弃剑不练了?”

黄药师苦涩地摇摇头:“那时候我虽然很矛盾,但还总不至于就被他们那三言
两语所击溃。真正令我心灰意冷的,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到后山练剑归来,忽然看到了师父的小女儿、咱们的小师妹,正穿着一身大红的衣服,微笑着走上一顶花轿……”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当时那刻骨铭心的情景:小师妹那火红的衣服、那华
丽的珠冠,那挂着喜字的花轿,还有旁人的声声祝贺和吹鼓手那卖力的吹打;小师妹似乎看到了他,似乎还跑过来笑着和他道别,他似乎也在麻木中呓语般地对她说了些后来完全记不起内容的话;小师妹欢笑着钻进了花轿,在一片喜庆的爆竹声中,花轿被缓缓抬起,从他身边经过,渐渐消失在无尽的远方。祝贺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他一个人还怔怔地立在路边……

阿臭看着黄药师苦涩的表情,长长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
肩膀。

    “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小师妹。”他缓缓地道。

    黄药师报之以苦笑。

    阿臭观察着黄药师的表情,又缓缓地接着道:“我也知道你一直想练成天下
无双的剑法、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然后再衣锦还乡,热热闹闹地迎娶小师妹。”


黄药师苦笑道:“练不练得成天下无双的剑法,倒还在其次,但若是做不了天
下无双的剑客,这一切都只能是幻想。做不成剑客,就不会有名,也不会有利;没有名利,没有人会把女儿嫁给你。……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小师妹出嫁那天,我身上连十文钱都没有。”

阿臭长叹,端起酒杯来,将杯中已冷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面前神
色暗淡的黄药师,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摇头叹息了一声:
“……后来呢?”

黄药师抬眼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和飘荡的残雪,缓缓道:“后来我就走了。丢
下了我的那柄‘玉萧剑’,一个人来到了这里,每天就在这张临窗的桌子前煮酒,
看着太阳东升西落,看着大地冬去春来,还有……”他幸福地淡淡一笑,欣慰的目
光向窗外缓缓投去:“看着每天晚上总会出现在那里的她。”

阿臭沿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只见对面灯火闪动的“春雨楼”上,已不知
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轻灵曼妙的身影,正手握一柄长剑,在灯火之下旋转飞舞。那长剑挥出时带起的劲风吹动着灯火,使得灯火忽而明亮忽而昏黄,那个人影也在这闪动的灯火下,在清晰与模糊之间飞速地变幻着。

阿臭盯着那个人影注视了良久,才缓缓道:“小师妹?”

    “不错。”黄药师微笑着轻轻点头:“她嫁到了一个江南的豪门大族之中。她
的夫婿不懂得剑法,但为了让她开心,特地给她建起了这座‘春雨楼’供她舞剑,
她每天晚上都要在这里练一套剑法。……看着她在楼上舞剑,我就不由得能想起以前的好多开心的事情。”

阿臭长叹:“我明白了,你是特地追随她到了这里。……她可知道你在这里?”

    黄药师缓缓摇头:“有些事情,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像现在这样,她也开
心,我也开心,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去自寻烦恼。”

    阿臭沉默了。他看着黄药师那带着淡淡的苦涩的微笑,看着春雨楼头那个依
然挥剑飞舞的曼妙身影,忽然提起酒壶,满满斟了一杯酒,一口喝尽。

“你其实不该放弃的。”他捏着酒杯,一字一顿地道。

    黄药师淡淡道:“不该放弃什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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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臭坚定地道:“不该放弃你苦练的那一式‘回首灯火阑珊处’,不该放弃
你曾经拥有过的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的梦想,也不该放弃小师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殷切的期盼:“一个人只要活着,就没有彻底失败;只要你
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你一生中余下的时间还有很多,你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去争取。也许你的成功比我来得要晚,但我相信,只要你努力,一定会获得成功的。”


黄药师凄然一笑:“不错,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肯付出努力,总有成功的时候,
这些话我们都听得很多,也说得很多。可这些话其实都只是属于那些成功者的,一个人只有当获得了成功之后,才能对失意者说得出这些安慰的话。至于那些失意者,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天下多的是那些一生不得志的怀才不遇者,所谓大器晚成的人,或许会有,但不会是我。”

阿臭急切地道:“可你已为了练剑而放弃了那么多,现在却又放弃了练剑,
难道你一点都不为此而感到痛苦?”

    黄药师苦笑道:“痛苦是在作出是否放弃练剑的选择时才会出现的,一旦作出
了决定,就不再有痛苦了。”

阿臭几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小师妹如果知道你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一
定会很伤心的。”

    黄药师苦涩地一笑:“好在她不知道。”

    阿臭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话说到此时,已到了尽头。

    他提起酒壶,在两只空杯子里满满地斟上了热酒,将一杯酒端到黄药师的面前。
“我不劝你。”他叹息着道:“咱们还是喝酒。”

    黄药师微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地向阿臭一敬,随后仰首一饮而
尽。放下酒杯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向外面瞟了一眼,却正好看到在飘零的残雪下,五个古怪的身影,正踏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前方那一道小小的石桥,径直向这边走来。

“一十百千万。”黄药师看着这五个人影,向着阿臭微笑道:“你还没有去
追他们,他们反而先找回来了。”

    阿臭也报以微笑。他抬眼看着那缓缓走来的五人,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闪亮
的光芒。

    “你我打个赌怎么样?”他忽然开口道。


黄药师微微一怔:“赌?怎么赌?”

    “这五个人再度前来,想必找的还是我。”阿臭淡淡地笑着,似乎早已胸有
成竹地道:“等他们进来之后,你我都默然不语,由得他们使出各种手段来逼问咱
们的身份,就如同他们刚才逼问你一样。如果谁忍不住先出手还击,谁就输了。”

    黄药师静静地听着,笑道:“这赌得倒别致。却不知赌输了应当输些什么?”
阿臭字字千钧地道:“你若输了,就拿起你的剑,恢复你原来的名字东邪黄药师,
重新踏入江湖,此后再也不要提起退出江湖的事情。”


黄药师思索着,缓缓地道:“你这岂非又是在逼我。”

    阿臭淡淡地道:“你若输不起的话,咱们可以再换个条件。”

    黄药师笑了:“你这是在激我。好,我赌了。但不知你输了该当如何?”

    阿臭道:“我若输了,随你要我做什么。”

    黄药师低下了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他思索得是那么沉重,沉重得连四
周的空气都不由得变得沉闷了起来。
“如果你输了,替我带给小师妹一句话。”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缓缓地开
口道;停顿了一下,才又缓缓接下去道:“有人向她问好。”

    阿臭看着黄药师:“就这一句?”

    黄药师淡淡地道:“就这一句。”

    阿臭道:“要不要说出你的名字?”

    黄药师疲倦地闭上了双眼:“不必。”

    阿臭无声地苦笑了。他那苦涩的笑容在淡淡的暮色中和飘零的残雪里,显得
是那么无奈、那么悲凉。

“好,”他苦笑着,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在酒店中响起,一阵冰冷的厉风扫过黄药师和阿臭的脸
庞,那刚刚离开了不到一刻的“一十百千万”五人,现在居然又返了回来,五个人
排成一排,大步走到黄药师和阿臭的桌前,每个人身上都蒸腾着缕缕怒意和杀气。

    “阿臭先生,”站在最前面的万山横手捧大刀,浑身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一
字一顿地道:“你该把我们兄弟五个戏弄得够了吧?把我们五人约到此处来,却不
现身相见;我们五人想要离去,你却又在这四周布下了你的手下,又将我们五人逼回到这里来。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哪一位是阿臭先生,请站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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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东邪黄药师万山横头也不回地道:“挨了一巴掌不还手的,绝不会是江南名剑阿臭!”
呵呵,江南名阿臭^.^,很难得有我的戏份原来,偶以为自己只是一名在美腿网打杂的小小工。。。没想到今日就要出头天了。兄弟给我写英勇一点 ^.^多安排点戏分,不要挂得太早了

后面的小师妹情节,让我想到了欲练此功必先自宫的里的那个小师妹^.^是不是有什么盈盈妹妹也要出场了^.^

还有我花了10来分钟看完了。音乐还没有出来。是不是要换个连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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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臭和黄药师都默然。阿臭悠然提起身旁的酒壶,向面前的空杯子里缓缓
斟酒,万山横厉吼一声,厚重的大刀在桌子上狠狠一拍,砰地一声,还未斟满酒的杯子突然从桌子上跳了起来,直冲向上,一下子深深地打进了头顶上的房梁之中。

    阿臭抬头看着陷在房梁中的酒杯,苦笑道:“看来今天的酒,我已喝不成了。”
黄药师笑道:“你喝不成,我还要喝。”

    他真的伸手去抓桌上的酒壶。呼地一声,站在后面的云十天双臂一展,身子竟
硬生生平地拔起,从万山横的头顶飞过,长袖在空中一甩而出“流云飞袖”。

    这是无与伦比的内家气功。长袖所过之处,黄药师手中的酒壶被骤然卷走,在
空中一翻一转,啪地一声,壶盖落地,一股热酒从酒壶里喷了出来,直洒向面前的黄药师。哗啦一声,黄药师的脸上,已被泼上了一片热酒。

云十天站在桌前,看着一滴滴热酒从黄药师的脸庞上流下,冷冷道:“你戏弄
我们,我们也不妨戏弄一下你。你要喝酒,我不妨就让你喝个够。”

    阿臭皱眉道:“这五个家伙,着实可恶。”

    黄药师的拳头在那一刻猛然攥紧,但随即又松了开来,淡淡地笑了:“虽然可
恶,我也不愿与他们计较。”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擦拭酒壶的手巾,刚想微笑着擦去脸上的酒迹,眼前突然
一花,一个瘦小灵巧的黑衣人影,已如鬼魅般突然来到了他的眼前;未等黄药师作出反应,一股淡淡的烟雾自黑衣人身周升起,那黑衣人的身影又在这烟雾中陡然消失;就在这转瞬之间,扑地一声,火光四射,火光中黑衣人身影骤现,竟俨然蹲立于黄药师面前的桌子上!

百忍客。百忍客长于东瀛忍术,这快如闪电般的身形隐现,正是他的独门绝学。

    骤然看到百忍客如此诡异地在眼前出现,黄药师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可也就在
他一怔之时,他拿着手巾的手忽然感觉一空,那块本来被他抓得很紧的手巾,已经被百忍客快如闪电地抢了过去;而后他的左面脸颊一阵粘湿,百忍客已经一口浓痰吐在他的脸上。

火光一闪,百忍客已经退出了一丈开外,神情阴险地冷冷笑着:“古人曾有唾
面自干这一说,今天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有没有这个耐力。”

    黄药师铁青着脸,双拳在桌下死死地攥紧,浑身都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在场
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来,他正在用多么大的力量,来忍耐着这几乎没有人能够忍耐的侮辱。

阿臭脸色阴沉,冷冷道:“桌子上有剑,拿去除了那个败类!”



黄药师没有动。他既没有伸手抓剑,也没有举手擦去脸上的浓痰,只是挺直着
腰身,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的脸上还挂着残酒和浓痰,可他的神情却那么坚定、刚毅、不可动摇。在他那挺直的身躯前,百忍客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冷,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站在旁边的万山横看着黄药师的神情,脸色不由得微微变了,忽然轻轻侧过头
去,向对面的阿臭隐密地递出了一个询问的眼神;阿臭的脸上一片痛苦之色,
可还是目光一转,肯定地向着万山横回望了一眼。万山横略一犹豫,忽然下了决心般猛一挥刀,喀嚓一声,桌旁那一扇半开半闭的窗户,已被他一刀砍开!

木屑横飞中,万山横已经手捧大刀,向着外面的薄暮残雪高声喝道:“各位过
往之人可曾看到了,这里有一个不知廉耻之人,别人一口痰吐在他脸上,他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等没有骨气的人,怎还披着张人皮苟活在世上?”

    吱呀一声,对面春雨楼上的窗户被推开了,一个轻灵秀美的身影正站在窗口,
关切地向这边看着。看着那刚才还在楼上挥剑起舞的熟悉身影,黄药师那本来挺直的腰身,突然弯了下去,整个人宛如突然崩溃般伏在了桌上。

那是小师妹的身影。一个男人最难以忍受的,莫过于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遭
到别人的侮辱,更何况他现在所遭到的侮辱,又是最让人无地自容的那一句话“没
骨气”?

    对面的春雨楼头远远地传过来几声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在沉寂的雪夜里悠悠飘
荡着,声音虽然显得有些微弱,但却一声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听到这充满了嘲笑的意味的笑声,黄药师的头深深地向桌下埋了下去,长长的头发从他的脑后披散下来,盖住了他的脸庞,使得没有人能看得清楚他脸上的表情,能看到的只有他那瘦削的双肩,在冰冷的夜风中微微地抖动着。

万山横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复杂而痛苦,一字字缓缓道:“既然已做了这等没
骨气的事,难道还害怕别人把你做的事情说出来?现在有这么多人在看着你,要不要我把你揪起来,将你的这副尊容在大家面前展示一下?

阿臭神色暗淡,突然拍桌大呼:“这等卑鄙小人,逼人太甚!还不杀之,更
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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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依然不动。他的头埋在桌子下面,双臂死死地撑在桌上,压得桌子一阵
阵吱吱作响,似乎马上就要将桌子压垮;他的人也如这张桌子一样,虽然还没有完全崩溃,可他的忍耐却已到了极限。

万山横抱着大刀的双手在发抖。他望着在痛苦中苦苦挣扎的黄药师,又不由得
转头看向对面的阿臭。阿臭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颤抖着举起了右手,猛地狠狠一挥!

看着阿臭坚定的手势,万山横跺了跺脚,忽然侧耳听着那远远传来的银铃般
的笑声,循着这声音转头看向对面春雨楼上那个轻灵的身影,皱眉道:“这女子笑
得这么难听,令人讨厌。老五,给我下手除了她!”

龙一啸冷冷一笑,故意高声应答着,左手一挥,弓已在手;右手一抬,箭已上
弦!一连串刺耳的弓弦爆响,那张拉成了满月的金雕射阳弓猛然抬起,弦上闪着冰冷的光芒的六棱箭头直指对面春雨楼上那个轻灵的身影,只要龙一啸控弦的右手一松,这致命一箭便会脱弦而出!

可就在那刺耳的弓弦声在空中响起之时,沉沉的暮色之下,突然响起了一声高
亢的长啸!

    黄药师。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他突然抬头、纵身,一脚踢飞了面前的桌子,
也震飞了阿臭放在桌上的折枝剑,身子如同穿云破雾般直升而起,啪地一声,飞
起在空中的折枝剑,已被他一把牢牢地抓在手里!一片尖利的剑气呼啸,一道炽白耀眼的剑光从天而降,挟无可抗拒之势直落向手控弓弦的龙一啸!

阿臭的脸色变了,忍不住忽然挺身而起,惊呼:“飞流直下三千尺!”

    当阿臭的这一声惊呼发出的时候,万山横、杀千刀、百忍客、云十天已经都
拢聚在龙一啸的身旁。万山横猛地抬头看向如匹练般落下的剑光,忽然沉声喝道:“破!”

一声喝出,他手上也丝毫不慢,环抱胸前的大刀一横,一手握住刀柄,一手紧
捏刀尖,力贯双臂、吐气开声,缓缓将这一柄大刀推举过顶,“霸王举鼎”,直迎
向倒卷而下的大片剑光。也就在这一刻,杀千刀身上的衣服啪地一声爆裂开来,十二把明晃晃的短刀旋转飞出,成“万刃绞天”之势,向着黄药师的剑光飞旋而至;云十天双袖左缠右绕,卷起一阵旋风,在旋风中两袖突挥而出,一式“狂龙出海”缠向黄药师的剑光;百忍客一声嗥叫,唰地一声,竟从腰间拔出一把五尺有余的东洋战刀,迎着黄药师的剑光一刀遥劈而出,竟俨然是东洋刀法的最高境界“迎风一刀斩”!


就在这刹那之间,四个人已不约而同地各出绝技,目的却只有一个:接下黄药师
的这一剑,救回剑下的龙一啸的一条性命。他们早就知道凭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都抵挡不住黄药师的一剑,现在看到黄药师飞落的剑光时,他们对这一点更加确信了。

可即便他们四个人联手出击,难道就能够接得住黄药师的剑?

   
望着黄药师那飞流直下气势万钧的一剑,在直冲而下时剑上的白气不断猛涨、
不断嘶鸣,真的宛如一条自九天之上泻下的飞瀑,阿臭浑身一阵冰冷,忽然急迫
地大声叫道:“黄兄,手下留情!……”




“扑”地一声,鲜血飞溅!大蓬的剑光急泻而下,在万山横、杀千刀、百忍客、
云十天的头上猛然炸开,宛如飞瀑溅落时激起了一天绚丽的水花;剑气弥散中,万山横、杀千刀、百忍客、云十天四人喉中鲜血狂喷,一个个双目圆瞪仰面倒地。就在阿臭瞠目震惊之时,那炽白的剑光,在一举击毙了四人之后似乎还意犹未尽,忽然又平地一卷,直扫向还未有察觉、依然拈弓搭箭的龙一啸的手腕!


阿臭的脸色陡变,忽然惊呼:“黄兄,不可!”

    惊呼声中,他的人已闪电般冲了出去,直冲向驭剑斩出的黄药师,那修长匀称
的双手猛然探出、一合一扣,竟施出“分花折柳”的手法,要在这一瞬间夺下黄药师手里的剑!


剑光中的黄药师没有料到阿臭的突然出手。他耳中刚刚传入阿臭那惶急的
呼喊,眼前便一阵人影闪动,阿臭那潇洒的身影已经突然闯入剑光之中,在他还
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啪地一声,阿臭的双手已经牢牢地扣住了他持剑
的右手的手腕!黄药师的手腕一软,斩出的长剑停在了半空中。

可黄药师的剑虽然停了下来,他剑上的内力,却已先一步吐了出去!无形的剑
气,准确地斩在龙一啸那紧拉弓弦的右手手腕之上,龙一啸一声惨呼,右手齐腕而断!

也就在这一刻,一件令黄药师和阿臭都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就在这黄药师
纵身、拔剑、一剑连杀四人再回斩龙一啸的一瞬间,龙一啸一直以右手紧拉着弓
弦,上弦的利箭遥指对面春雨楼头的那个女子,却一直没有松手放箭;而此刻黄药师一剑斩断龙一啸的右手手腕,便无异于令龙一啸放开了那只拉着弓弦的右手!嘣地一声,弓弦崩响,弦上的利箭,已经随着龙一啸仍紧捏着弓弦的断手飞射了出去!

“扑”地一声,春雨楼头那个轻灵曼妙的身影突然变得僵直!那一支脱弦而出
的利箭,已不偏不倚地穿入了她的心口!
天地间在那一刻一片死寂。这是彻底而可怕的死寂,沉沉的夜幕下,静得没有
一丝细微的人声,静得连人的呼吸和心跳声都已完全断绝,静得甚至能听到那飘零的飞雪飞落在小桥下缓缓的流水之上。良久,阿臭扣着黄药师手腕的双手微微一松,黄药师握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子向前抢了几步,砰地一声,倚在了窗边的栏杆之上。

他没有流泪。此时的他,仿佛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击溃。

    他只是怔怔地倚在窗前,看着对面春雨楼头的那个陡然僵直的美丽身影,看着
自那个美丽身影的胸前穿过的无比精准的一箭,看着一股股殷红的鲜血自箭下汩汩而出、染得这江南的雪夜一片惊艳,目光逐渐变得暗淡迷茫,喃喃地一遍遍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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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阵轻风吹过,春雨楼头那个美丽但毫无生气的身影微微一晃,缓缓倒了下去:“叮”地一声,黄药师手中长剑落地,一口痛彻骨髓的鲜血哇一声从他的口中如
箭般窜了出来,他的人也随着这一口鲜血喷出一下扑倒在窗前的栏杆上,蜷缩着、咳嗽着,每一声呛咳都要咳出几点红得刺眼的鲜血。

听着这令人心痛的咳声,阿臭脸上交织着深深的悔恨,忽然走上前去,轻轻
地拍了拍黄药师的肩膀。
“对不起。”他真诚地道:“我对不起你。”

    黄药师咳嗽着,抹着唇边的点点鲜血,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他眼中闪动着点点晶莹的泪花,缓缓地道:“这不怪你,要怪,也只
能怪我自己……是我害了她,我对不起她……”

    后面的话他已说不出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将他那凄凉的声音猛地打断。阿臭扶着他那瘦弱且颤抖着的臂膀,一滴痛苦的泪水,也不由得自眼中滴了下来。
“我真的对不起你。”他垂着头,低低地重复着这一句无比悔恨的话:“我真
的对不起你。……你可知道,今天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

    黄药师浑身一抖,猛然抬起头来,定定地盯着面前的阿臭,一字字道:“你
说什么?”

    “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阿臭深深地垂着头,不敢面对黄药师
那悲伤而愤怒的目光:“那‘一十百千万’五个人,原本就是我的手下,他们
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配合我,在你眼前演上这么一出戏……”
黄药师全身一阵颤抖,突然猛地一甩胳膊,甩开了阿臭扶着他的双手。

    “为什么?”他盯着阿臭的双目中喷吐着熊熊怒火,声音颤抖地缓缓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道:“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你这样堕落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来,两道充满了期待的目光投射在黄药师的脸上,声音坚定地一
字字道:“自从得知你弃剑离去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你,也一直想帮你。你是个好
的剑手,我不能看着你就这样消沉下去,更不能让这小桥流水清风残雪将你的豪气一点点磨灭殆尽。”

黄药师冷笑着,用鄙夷的目光回望着阿臭:“所以你就可以如此不择手段地
来逼我?所以你就可以不为小师妹的死而负责?”

    阿臭沉默了。黄药师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阿臭,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
而愤怒,忽然无法忍耐般地纵声狂吼:“当我感觉厌倦了一种生活的方式的时候,
我想改变自己的生活,这难道有什么错?像我这样的一个人,难道就没有决定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我为什么一定要沿着你们给我划定的人生道路一直走下去?”

阿臭摇头长叹、低首无语。黄药师的双拳在身侧缓缓攥紧,盯着眼前的阿臭,
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不是你的自以为是,小师妹就不会死,今天的这一切也
都不会发生。现在的你难道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

阿臭默然,良久才长长一声叹息,缓缓地道:“是该作个交代的时候了。”

    他一抖身上那一袭长长的青衫,一把古朴的长剑,已被他从长衫下的腰间解了
下来、握在手里;手握剑柄轻轻一拉,唰地一声,剑已出鞘,银光四射。

阿臭注视着这柄银光闪动的长剑,淡淡地道:“你的玉萧剑在此。该如何交
代,便只有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啪地一声,银光陡敛,阿臭合剑入鞘、扬手一掷,长剑笔直地飞向前方的黄药师;黄药师伸手一抓,剑已在手。

    看着握在手中的长剑,看着面前凝立不语的阿臭,黄药师忽似又犹豫了。他
犹豫着,缓缓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淡淡暮霭中的小桥残雪,眼中闪动着复杂而痛苦的光芒。

“真美。”他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你看这小桥流水、暮霭飘雪,还有这薄
雾冥冥、灯火阑珊,多美好的夜晚,多美好的景色。……可为什么总是有人要破坏这份美好?为什么总是有人愿意看着这灯火阑珊化作血光飞溅、这小桥飞雪变成断桥残雪?”


剑光冷然!剑已出鞘!呼啸的剑风在空中响起之时,黄药师已挥剑长啸,身子
随着闪亮的剑光自窗中飞射而出,在茫茫的夜空中疾快地一旋,突然展身击下!轰地一声,剑气四射,石屑横飞,那道架在静静的流水上的小小的石桥,已在黄药师的剑下骤然断裂!

剑光一收,黄药师已按剑立在桥头,望着眼前断裂的小桥,望着空中轻飘的残
雪,眼中充满了深深的痛苦与悲愤。四周一片寂静,淡淡的夜空中,还悠悠地回荡着他那仰天长啸的回声:“……断桥残雪……断桥残雪……”

“阿臭”,你拔剑吧。”他仰首望天,缓缓地道:“今天你我就以这手中长剑,
来作一决断!”



沉沉的暮色下,飘荡的残雪中,断桥的桥头上,黄药师和阿臭正分立两端、
按剑相对。零散的雪花飘落在他们的肩上,轻轻的冷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衫,更显得这个江南初冬的夜晚竟是如此冷峻肃杀。

    没有人说话。黄药师与阿臭之间,现在已不止为石桥的那一处断裂所隔,在
他们的心里,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久闻你的回风舞柳剑,天下独绝。”良久,黄药师终于冷冷地开口道。

    阿臭轻轻点头,淡淡道:“我也久闻你的‘诗剑’别具一格,很有新意。”

    黄药师冷喝道:“既然知道,那就先接我一剑!”
喝声未绝,他的身子已如御风飞行般直升而起,身上的长衫在夜风的吹拂下鼓
动着、飞扬着,飘飘然宛欲乘风归去;忽然半空中一声龙吟,玉萧剑脱鞘而出,一片寒意浸浸的银光铺洒开来,如水银泻地般向阿臭头上罩下!

阿臭朗声道:“好一个‘夜吟应觉月光寒’!”手中折枝剑轻轻一抖,碧光莹然,轻飘飘迎向黄药师飞斩而下的一剑,冷冷道:“看我这一招‘翠柳临风’如何!”

黄药师对阿臭的话恍若未闻,掌中长剑在一片银霜般的光华中斩下;叮地一
声,双剑在空中相交,阿臭手中的折枝剑轻轻一弯,宛如柳枝为春风吹动般缓缓
弯了下去,在空中微微颤动着,可却始终架着剑光冷然的玉萧剑,似乎将其粘住了一般,既斩不下来,又撤不回去。

黄药师脸色骤变,不由得脱口道:“好剑法!”

    阿臭微笑道:“更好的还在后面。”

    他的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掌中的折枝剑已弯得宛如天边的一弯新月,忽然剑
身一抖,轻巧地反弹了起来。又是叮地一声轻响,黄药师那粘在阿臭剑上的玉萧
剑,已被轻轻地弹了开去,同时反弹起来的折枝剑顺势一挑,三朵剑花反挑向黄药师的胸前三处大穴。

黄药师身子一个倒翻,向后飞出两丈远,落下的时候,脸上已不由得浮现出一
片惭愧之色,黯然道:“看来这十年来,你又进步了不少。”

    阿臭淡淡地一笑,轻描淡写地道:“可这十年来,你却已退步了很多。”


黄药师垂首不语。阿臭盯着他,一字一顿冷冷地道:“我这十年来,无时无
刻不在苦练剑法,而你却已弃剑不练了整整五年。你我现在的差距,已不是一点半点。”

    黄药师沉默许久,缓缓道:“是。”
阿臭道:“高手相争,一点半点的差距就足以致命,而你我之间的差距已相
当大。你没有胜我的机会,更没有杀我的机会。我劝你马上收起你的剑,回去苦练十年,什么时候觉得已有胜过我的把握了,再来找我。阿臭随时恭候。”



黄药师思索着,一字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过是想用这些话来激励我
回去苦练剑法,最终将我那一招‘回首灯火阑珊处’练成。我谢谢你的好意。”

阿臭默然无语。黄药师话音一顿,忽然长长叹息一声:“但你的这份苦心恐
怕是白费了。……你该知道,现在的我练不练得成那一剑都是一样,活着和死去也都是一样。”

阿臭脸色一变,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他身子一动,轻盈地平地飞起,掌中那柔中带刚的折枝剑迎风一展,斜斜划向
前方的黄药师,剑势飘忽得宛如一枝随风轻摆的柳枝;黄药师横剑一封,双剑在空中轻轻一碰,清脆的响声中,黄药师的脚下微微一晃,而阿臭的身子却借这一封之力轻巧地一个旋转,反手一剑又挥了过来;黄药师立足未稳,一时间无暇多想,只得再次横剑挡架,双剑相碰之际,阿臭的长剑轻轻自黄药师的剑上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势不绝,再度回斩向面前的黄药师,而此时的黄药师虽然接下了这一剑,脚下却已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阿臭身在半空挥剑斩出,冷冷地道:“回风舞柳剑连绵不断、永无穷尽,一旦发动,除非将对手斩于剑下,否则绝无停止之时。到现在为止,天下还无人能接我七七四十九剑,而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你很可能接不住我的连环三十二剑。”

    黄药师咬牙不语,勉强挥剑再架开阿臭的一剑,握剑的右手的手腕却已感到
一阵酸麻。他知道阿臭的回风舞柳剑发动时虽然显得舒缓轻浮,但随着剑势的展
开,将会一剑快似一剑、一剑重似一剑。在这种剑法之下,已失先机的他刹那间感到一阵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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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臭的剑已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转瞬间连出三剑,喝道:“再不反击,就离死不远了!”

    黄药师奋力挥动着手中的玉萧剑,可出剑的速度已明显跟不上阿臭,连架左
右两剑后奋力举剑上扬,“当”地一声,鲜血点点飞溅而出,黄药师握剑的右手虎
口已为这一剑震裂!
重伤下的黄药师拖着长剑踉跄后退。阿臭不容他有半点的喘息之机,抢身上
前,一式“连环三叠剑”,一剑化三,三剑化九,重重叠叠刺向无力招架的黄药师,厉声断喝:“你的绝技呢!你苦练了十几年的那一招‘回首灯火阑珊处’何在?”


黄药师脚步蹒跚地在剑光中勉力躲闪,下意识地喃喃道:“我……我没练成…
…”

    阿臭厉喝:“好!那你就带着你这没练成的一剑下地狱吧!”

    他的这声厉吼在空中响起的时候,黄药师已为他的剑光逼入了绝地,后背贴上
了石桥那冰冷的栏杆,再也没有退路;唰地一声,折枝剑在阿臭的手中一抖,刹
那间绷得笔直一线,遥指着黄药师的心口狠狠一剑刺下!

阿臭练就的绝世一剑“分心剑”!剑势快如闪电、轻如飘风、诡如鬼魅,在如此一剑之下,天下已本无几人能逃过被一剑穿心的厄运,更何况是身陷绝地的黄药师?

可就在阿臭这一剑刺下的一刻,寂静的夜空里,突然响起了一声高亢的长啸!

    啸声是从黄药师的口中发出的。在他仰天长啸的时候,他浑身不知从何处升起
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突然拔身而起,直冲向茫茫夜空!阿臭的分心一剑,自他的
脚下挟尖利的风声一刺而过,而此时的黄药师身在空中,手中的玉萧剑却已缓缓举起!


“月满西楼霜满秋。”


一声淡淡的长吟自黄药师口中轻轻吟出。长吟声中黄药师的身子飘然落地,玉萧剑轻轻一挥,银霜满天!银光闪烁中黄药师手握长剑、神采飞扬,傲立于这满天
的剑光之中;在这一刻,他已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煮酒人黄药师,而已俨然变回了剑试天下独行万里的剑客东邪黄药师!

阿臭盯着长剑轻扬的黄药师,缓缓横剑当胸、凝神戒备,冷如严霜的脸上却不禁暗暗露出一丝欣喜之色。黄药师倒提长剑、仰首望天,深深吸了一口这冬夜清凉的空气,忽然朗声长吟:“仗剑载酒下扁舟。”

银白的剑光微微一抖,黄药师手中的玉萧剑缓缓在空中升起,轻轻划出一道弧
线,醉意阑珊地刺向前方的阿臭。在黄药师的那只握剑的右手看似因酒醉而微微
颤抖之下,玉萧剑的剑尖也在空中微微抖动着,可每一抖却都封住了阿臭出剑还
击的一条路线。看着这缓缓刺来的一剑,阿臭的脸色陡然一变!

“好剑!”他冷冷地道:“可就凭这一招,还不足以置我于死地!”

    他双脚开立,手中长剑一展,看似要迎着黄药师的剑势出剑挡架;可忽然身子
一动,脚下踏着飘忽不定的步子,在黄药师的剑光中轻巧地穿梭着,竟宛如一阵清风般险险地自黄药师的剑下穿了出去!唰地一声,碧光满天!穿到黄药师背后的阿臭,仿佛也已被黄药师的这一剑激起了豪气,细长的折枝剑在空中挥出万条剑影,直斩向未来得及转身的黄药师的背后,剑光中阿臭纵声长啸:“看我的‘风情万种’!”
一剑刺空的黄药师,在阿臭的这一招“风情万种”之下,刹那间再次身陷险境。可此时的他背对着袭来的万道剑光,却绝无转身回头之意!

他只是凝然而立,在万道剑气的啸啸声中,轻缓而平淡地长声高吟:“回首灯
火阑珊处!”

剑光陡现!亮得耀眼的剑光,刹那间在阿臭的面前划过,黄药师本来握在右
手向前刺出的那把玉萧剑,现在却在这转瞬之间突然交到了左手,从肋下一个绝不可思议的角度骤然反刺了出来!啪地一声,银霜剑剑尖一抖,阿臭的胸前,立刻炸开了五朵宛如远方的阑珊灯火般鲜艳的血花!

阿臭一声低吼,剑下的万道碧光瞬间消逝,天地之间只有玉萧剑那雪亮的剑光,还在悠悠回荡着。许久,黄药师怅然地叹息了一声,低低吟道:“关山万里无
尽愁。”

    雪亮的剑光一颤,缓缓隐没在沉沉的夜幕中;又过了许久,扑通一声,阿臭
那失去了平衡的身子,缓缓瘫软下去,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祝贺你。”

不知过了多久,沉寂一片的夜空中,悠悠响起了阿臭那虚弱无力的声音。听
到这一句大出意料的话语,按剑凝立于断桥桥头的黄药师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还剑回鞘,缓缓转身,向倒在地上的阿臭看去,目光恰好与阿臭那欣慰
喜悦的眼神相碰。看到黄药师那诧异的目光,阿臭艰难地一笑,轻轻道:“你的
‘回首灯火阑珊处’已经练成,这难道还不值得祝贺。”

黄药师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愧恨。不为别的,只因为阿臭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他缓步走到阿臭身旁,蹲下身去,扶起了阿臭的身子,看着胸前那足以致
他于死命的五个血洞,眼中渐渐地漾起了晶莹的泪光。

“你是故意逼我的,是不是?”他声音颤抖地缓缓道:“你知道小师妹的死已令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与仇恨,于是便故意将我逼入必死的绝地之中,迫得我全身全心之力都在这一剑之上爆发,从而在刹那间冲破了所有的难关,将这一剑练得圆
满。……你是用你自己的命来帮我练成了这一剑。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臭轻轻地笑了:“没什么。我只不过觉得我毕竟还是你的朋友。”

听着阿臭那平平淡淡地道出的“朋友”两个字,黄药师忽然转过了头,不敢再看阿臭那闪动着真诚的光芒的眼睛。他怕再多看一眼,他便会惭愧得无地自容;他更怕再多看一眼,他便会感动得不禁潸然泪下。

    他只有紧紧地握着阿臭的手,凝噎无语。握着他那颤抖而火热的双手,阿臭
的眼睛也不由得慢慢湿润了。


“你不必如此。”他眼中含着激动的泪光,脸上带着欣慰的神情,声音微弱地
缓缓道:“看着朋友的成功,就也如同看到了我自己的成功;我为你的成功而高兴
也为我自己的成功而高兴。你此前不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有成功的可能吗,现在你怎么想?”

黄药师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声音哽咽地缓缓道:“我相信了。”

“是的,相信自己,相信未来。”阿臭释然地轻轻一笑:“我知道天下事不
如意者常居十之八九,但我们总该相信还有希望,并且为了这希望而努力奋斗。我们的努力不一定都能换来成功,但放弃了努力就一定不会获得成功,所以不论到什么时候,我们都不该放弃。”

黄药师握着阿臭那苍白冰冷的手,一字字坚定地道:“我明白。”

    阿臭倍感欣慰地淡淡一笑:“你明白了,我就放心了。”

    他的呼吸已变得艰难而急促,失血过多的脸上一片苍白,胸前的伤口又汩汩地
涌出鲜血,忽然挣扎着瞪大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黄药师,缓缓道:“我还有
一句话想说……”

黄药师扶着他的身子,在他耳边轻轻道:“你说,我在听着。”

    阿臭急促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我真的没有想杀小师妹……我只不过
想用小师妹来逼迫你拔剑出手,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成了这个样子……这一切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对不起你……你能原谅我吗?

黄药师紧握着他的手,眼里含着泪水,向脸上挂满了期盼的阿臭轻轻一笑:
“我不怪你。……别忘了我还是你的朋友。”

    阿臭如释重负地长长出了一口气:“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在黄药师的怀中缓缓合上了
眼睛。


夜色已深。一盏盏远远近近的灯火在夜幕中闪动着,一片片残雪在这灯火的映
照之下飞舞飘零着,更显得这个雪夜竟是那么清冷、那么悲凉。



黄药师抱着阿臭已失去了生命的躯体,站在断桥的桥头上,望着夜色中的灯
火阑珊,看着眼前的断桥残雪,心中刹那间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这一刻,面对着身前的断桥残雪和身后的沉沉夜幕,他着实不知自己究竟该向何处去。在他的心中,回荡起了一个久久不能平息的疑问:为什么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是不能长久的?为什么这昨日的小桥飞雪总是要化为今日的断桥残雪?

夜幕沉沉,夜色茫茫。天地间的一切都归于沉寂,只有断桥下的流水,还在永
无休止地向前缓缓流淌着。


后记

每年的十五,小桥上都会有一个身影,手持古萧,吹着悲悲的曲子......

小晴沥风雨,月落青冥寒,墨竹皆写意,古萧声寂然。
月心洁如镜,晓夜听蝉鸣,雨中苦情寒,冥冥自有定。

曲终人散......

文中塑造的黄药师的人物,就像生活中的东邪黄药师的影子,本想把文章写的以一个圆满的结局结束,写了很多的文章始终最后是一场悲剧.......



全文完

[ Last edited by 东邪黄药师 on 2005-6-9 at 13: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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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早先就写好了。不然就那么一下子就能写出这么多,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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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自己写的吗?
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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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绝对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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